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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前三天,我回到了松花江岔子边的瓜园。

园子是爷爷留下的,他躺进后山黄土垄里才两年,这十来亩瓜地就荒得不成样子。我踩着及膝的枯草往里走,棉靰鞡鞋底压过焦脆的草茎,发出细碎不断的噼啪声,像是踩碎了满地的小骨头。江风从北边刮过来,贴着地皮扫,卷起土腥气和一股子说不清的、烂果子似的甜味儿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天是浑澄澄的灰黄色,太阳早没了热力,像个腌坏了的鸭蛋黄,软塌塌地挂在那片枯枝杈子后头,把人和瓜架的影子拉得老长,鬼影似的投在垄沟里。

瓜架早就朽了,一根根支棱着,横七竖八,让暮色一洇,黑黢黢的,真像谁撂下的一片死人骨头。藤蔓早枯透了,黄褐色,干瘪虬结,还死死缠在架上,风一过,就窸窸窣窣地响,听着像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哭。远处江汉子拐弯的地方,传来几声老鸹叫,“嘎——嘎——”,嘶哑破败,叫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。

爷爷活着时,这园子可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体面。他侍弄瓜像伺候祖宗,结出的香瓜甜脆,西瓜沙瓤。可打他咽气前那个秋天起,就再不许家里人近这园子一步,尤其是霜降前后。他攥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肉里,眼睛瞪得骇人,喉咙里嗬嗬作响:“锁子……记着……霜降……园子里结白瓜……千万别看……千万别碰……那不是给人吃的……底下……底下有东西睡不着……”

那时我只当他病糊涂了。可现在,站在这荒园子里,听着这风声呜咽,看着这满地凄凉,他那双死鱼似的眼睛,还有那几句颠来倒去的话,没来由地在我脑子里翻腾起来,冰碴子一样,扎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我是接到村里指来的口信才回来的。信儿是隔壁沟塘子李老癞捎的,话说得含糊,只道园子里“不太平”,夜里总有白影晃荡,像是爷爷不放心回来瞅。我是不大信这些神神鬼鬼的,在城里念了几年书,总觉得人心比鬼可怕。可这园子毕竟是爷爷的心血,荒着也不是事儿,我就想着趁入冬前回来瞧瞧,能拾掇就拾掇点,实在不行,开春转手包出去也算个了结。

快走到园子当间那口废弃的老井时,我停下了。井台子用青石砌的,塌了半边,长满了黑绿滑腻的苔藓。井口黑洞洞的,望不到底,一股子阴湿的寒气从里头冒上来,扑在脸上,激得人汗毛倒竖。井沿旁边,有棵歪脖子老柳树,不知多少年了,树干拧得跟麻花似的,树皮皲裂,大半边已经枯死,只有一两枝细条还耷拉着几片黄不黄、绿不绿的叶子,在风里索索地抖。

就在那枯柳树歪斜的阴影底下,一片彻底枯死发黑的藤蔓中间,我瞧见了一点异样的颜色。

不是枯黄,也不是黑褐,而是一抹刺眼的莹白。

我拨开干硬缠人的枯藤,凑近了看。那真是一个瓜。模样跟熟了的面瓜差不多大小,圆滚滚的,但通体是那种毫无瑕疵的、玉石般的白,白得透亮,白得瘆人。瓜皮光滑细腻,在昏沉的天光下,竟仿佛自己会微微发光似的。我蹲下身,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指碰了碰。

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猛地缩回了手。

冰凉!不是秋凉,不是井水那种凉,是透骨的、钻心的寒气,活像三九天里摸到了一块在户外冻了一夜的生铁,那股子寒意顺着指尖倏地一下就蹿到了胳膊肘,激得我半边膀子都麻了一瞬。

我吸了口凉气,心里那点“不信邪”的劲儿被勾了起来。这就是爷爷说的“白瓜”?一个瓜,怎么能长成这样?又怎么这么冰?我四下看了看,荒园寂寂,只有风声。我定了定神,这回用掌心整个贴了上去。

更冷了。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渗。可奇怪的是,这瓜摸上去却又不是硬的,反而有种……奇异的韧性,像上好的羊脂玉,温润是绝谈不上的,但那手感确实不像寻常瓜果。我凑近闻了闻,一股极其清淡、却又异常清晰的香气钻入鼻孔。不是瓜果的甜香,也不是花香,倒有点像冬天里,把干净雪团子放在鼻尖深吸一口气的那种冷冽气息,可里头又隐隐缠着一丝极幽微的、像是陈年胭脂混合了旧木头的气味。

这就是“冻瓜”?我脑子里闪过爷爷的话,又想起村里老人有时喝酒喝高了,会含含糊糊念叨什么“怨气结瓜,寒煞入骨”的鬼话。我摇摇头,用力把那瓜从枯藤上拧了下来。瓜蒂断开时,发出“啵”一声轻响,干脆利落,断口处渗出一点清亮透明的汁液,那异香更浓了些。

我把这冰疙瘩似的白瓜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天色愈发暗了,风也更紧,刮过枯藤朽架,声音尖啸起来。我忽然觉得这园子格外空旷,格外安静,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,咚,咚,咚,擂鼓一样。我赶紧把瓜夹在胳肢窝底下,冰凉的瓜皮隔着棉袄都让我打了个哆嗦,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园子。

晚上,我宿在爷爷留下的老屋里。土炕烧得温热,可我躺下没多久,就觉得不对劲。先是拧下冻瓜的那几根手指,白天那麻木感非但没退,反而顺着指节慢慢向上蔓延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,摸什么都觉得隔了一层。接着是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,明明炕头滚热,我却忍不住把棉被裹了又裹,牙齿还是止不住地轻轻磕碰。

迷迷糊糊睡过去,就开始做梦。梦里也是这片瓜园,但景象古怪。天上挂着毛茸茸的月亮,洒下的光也是惨白惨白的,照得满园子瓜叶上都结着一层亮晶晶的白霜。我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背对着我,在瓜垄间慢慢地走,头发很长,黑得像墨,拖到脚后跟。她走到那口老井边,就不动了,然后开始一下一下地梳头,动作僵硬缓慢。我想走近些看,脚下却像陷在淤泥里,怎么也挪不动。那女人梳着梳着,忽然转过头来——我没有清她的脸,只看见一片晃眼的白,和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。她朝我伸出手,手里抓着的,分明就是我白天摘下来的那个莹白的冻瓜!

我猛地惊醒,一身冷汗,心跳如雷。窗外天色还是黑沉沉的,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我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,指尖碰到皮肤,冰凉。我打开灯,凑到昏黄的光下仔细看自己的手,只见手背的皮肤下,隐隐约约,似乎有极淡的青色细线浮现,像叶子的脉络,又像冻裂的冰纹,若有若无。

这一下,我心里彻底毛了。爷爷的警告,老人的传言,手里的寒气,诡异的梦,还有这手上见鬼的痕迹……这一切拧成一股冰冷的绳,勒得我喘不过气。我再不敢耽搁,天刚蒙蒙亮,就揣上两盒卷好的旱烟,出了门,直奔村西头五保户韩老炮家。韩老炮年轻时走过大船,闯过林子,见得多,也最敢说些“玄乎事”。

韩老炮裹着件油光锃亮的破棉袄,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,听我吞吞吐吐说完,又看了我递过去那根带着不自然青白的手指,浑浊的老眼眯了眯,吐出一口浓烟。

“后生,”他嗓子像破风箱,“你碰了那东西了?”

我点点头,把冻瓜的样子和摘瓜后的异状说了。

韩老炮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磕了磕烟袋锅,哑着嗓子开口:“那是‘冻瓜’。不是地里长出来的,是地底下那口‘寒气’冒上来,结了怨,才生出的玩意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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