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8章 袁洛书（三）

凡人……龙胤咀嚼着这两个字。化神期，寿千载，在世人眼中已是陆地神仙，可在袁洛书口中，在古神面前，依旧只是“凡人”。那三百年后的事情，或许已超越了“凡人”能够企及、能够理解的范畴。

一丝苦涩，一丝无力，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，在龙胤这位帝王心中蔓延。但他终究是历经风雨、统御天下的皇者，很快将情绪压下。至少，袁洛书给出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时间，三百年。这三百年的缓冲期，至关重要。

“朕……明白了。”

龙胤深吸一口气，挺直了脊背，眼中重新凝聚起帝王的决断，“多谢袁老指点迷津。无论三百年后如何，这三百年，朕与圣朝，必当倾尽全力，巩固结界，提升实力，应对一切变故。天衍门观测天机，若有任何异动，还请袁老务必及时示警。”

袁洛书微微颔首：“分内之事。”

龙胤不再多言，对着袁洛书郑重一礼，又对天星子点了点头，转身，步伐沉稳而坚定地走出了窥天殿。他的背影，依旧挺拔，但细看之下，却仿佛背负了比来时更加沉重万钧的山岳。

目送龙胤的身影消失在星光廊道尽头，窥天殿内恢复了寂静，只有星盘运转发出的、仿佛亘古不变的细微嗡鸣。

袁洛书静静地站在原地，良久，才缓缓转身，重新面向那浩瀚的星盘。他那双倒映星河的眼眸中，先前面对龙胤时的平静与深邃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神色，有深深的忧虑，有无尽的疲惫，有一丝洞悉天机却无力改变的无奈，但似乎……在最深处，还隐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、如同风中之烛般摇曳不定的希望。

他伸出枯瘦如同老树根般的手指，指尖流淌出点点如同实质的星光，轻轻点在星盘之上。顿时，星盘光芒大盛，无数星辰虚影浮现、流转、碰撞、湮灭，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未来可能。他的目光，死死地锁定在西境对应的那片星域。

西境的星象，混乱、黯淡，被一层不祥的、不断变幻的彩色迷雾笼罩，象征着铁脊关的劫难与未来的莫测。然而，在这片混乱与黯淡之中，在彩色迷雾的边缘，袁洛书凭借他数千年观星问卜、窥探天机的经验，隐隐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变数。

这变数并非明亮耀眼，也非气运滔天，它晦涩、微弱、飘忽不定，如同狂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一点火星，又像是无边黑暗中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但它确实存在，就在那彩色迷雾的边缘，就在那代表西境混乱命运的交织点中，顽强地闪烁着。

“西境……西境……”

袁洛书干涸的嘴唇微微翕动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语，“劫起于西，生机……亦或存于西？天机混沌，迷雾重重，然此一线之机，太过微弱，太过飘渺……”

他眉头紧锁，不断推演，试图抓住那一丝变数的轨迹，看清其源头与去向。然而，每当他的神识将要触及那点微光时，总会被更庞大的、来自未知天道力量的干扰，甚至引来阵阵神魂刺痛，仿佛触碰了某种禁忌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袁洛书收回手指，指尖的星光黯淡下去，他轻咳两声，本就苍白的面色似乎更无血色。强行推演涉及古神与一界命运变数的天机，即便对他而言，也是巨大的负担。

他闭上眼，调息片刻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。他不再试图强行看清那变数的全貌，而是遵循着冥冥中那一丝直觉的指引。

“诸葛禅。”

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，并不响亮，却清晰地传到了殿外。

片刻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窥天殿门口，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。来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，身着简单的天青色道袍，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，面容清俊，眼神清澈平和，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。他气息内敛，修为看似不过金丹圆满，但行走间却隐隐与周围星光流转的韵律相合，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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