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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天殿内，金砖墁地，蟠龙柱巍峨。然而，这象征着至高皇权与帝国威严的殿堂，此刻却被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所笼罩。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焦虑与不安，如同暴雨前积郁的浓云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龙椅之上，朱元璋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，只是眉头锁成的“川”字比往日更深，仿佛用刻刀凿进去一般。他半阖着眼，手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下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御案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“笃笃”声。这声音不大，却像敲在殿内所有文武百官的心尖上，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。珠旒微微晃动，遮挡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怒意。
太子朱标侍立在御阶之下，清癯的脸上满是忧色，眼下的青黑显示出他连日来的焦虑与失眠。他几次欲言又止，目光扫过下面鸦雀无声的群臣，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“说吧。”朱元璋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和冰冷，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都哑巴了？北边的仗，到底该怎么打？朕，听着。”
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，缓缓扫过丹陛下的文武两班。
短暂的死寂后，文官队列中，兵部尚书齐泰硬着头皮出列。他手捧笏板，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：
“陛下，北元猖獗，社稷危殆，臣等寝食难安！当务之急，乃是急调周边卫所兵马，火速增援紫荆关、居庸关！此二关乃京师门户，万不容有失！同时，应严令山西、河北各处守将，务必坚守待援，不得再贸然出战，以免损兵折将，重蹈永平侯覆辙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另一名翰林院学士便出言附和：“齐尚书所言极是！扩廓帖木儿骑兵虽利，然我大明有坚城可守，有雄关可恃！只要稳守防线，待其兵锋受挫，粮草不济，自然退去！此乃万全之策！”
“万全之策？”一个带着明显不满和讥诮的声音从武臣队列中响起。出声的是曹国公李文忠，他算是目前朝中资历最老、军功最着的将领之一。他跨步出列，先是对御座行了一礼，然后看向齐泰等人，语气沉痛：
“敢问齐尚书，如何稳守？永平侯败退，大同周边卫所望风披靡，军心已然动摇！此时若一味死守，便是将战场主动权拱手让人！扩廓帖木儿用兵如鬼，他若不分兵绕过坚城，直扑兵力空虚的腹地，又当如何？届时烽烟四起，救援不及，岂非坐视百姓遭殃，国土沦丧？！”
李文忠的话，引起了部分将领的共鸣，低声议论起来。
齐泰脸色一沉，反驳道：“曹国公此言差矣！正因军心不稳，才更应稳扎稳打！若贸然出击，再遭败绩，则大势去矣！至于腹地，可令各地府兵、乡勇严加戒备……”
“府兵？乡勇？”李文忠几乎要气笑了，“如何抵挡北元铁骑？曹国公莫非忘了当年北伐之艰辛？对付此等强敌，唯有以精骑对精骑，以猛将挫其锐气！臣以为，当立即集结京营及周边精锐，委任一大将，主动寻机与敌决战！扬我国威，震慑宵小！”
“决战？拿什么决战？！”又一名文官跳了出来，是都察院的御史，“京营兵力关乎京师安危，岂可轻动？如今良将匮乏，谁可担当此重任？曹国公您年事已高，莫非欲亲自挂帅？若再有闪失，谁人来承担这千古罪责？！”
这话如同毒针，刺得李文忠脸色涨红，却又无法反驳。蓝玉案后，能征善战之将要么被杀，要么被闲置，确实无人可用。而他本人，也早已不复当年之勇。
“好了！”
御座之上，传来一声冰冷的断喝。
朱元璋缓缓睁开眼，那目光中已没有丝毫温度，只有一片冰封的怒海。“吵！就知道吵！朕让你们来，是听你们吵架的吗？！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如同雷霆炸响在殿宇之中，“一个说要守！一个说要战！守，怎么守？战，谁来战？！拿出个章程来！具体的方略！不是在这里空谈误国！”
天子一怒，伏尸百万。
整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大臣都深深地低下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李文忠和齐泰也赶紧退回班列，额角渗出冷汗。
朱元璋胸膛起伏，目光如同冰锥，逐一刺过下面那些或惶恐、或躲闪、或麻木的面孔。他看到了一些老将眼中的无奈和畏惧，看到了文官们脸上的迂腐和推诿，看到了勋贵后代们（如李景隆）那看似恭敬实则空洞的眼神……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暴怒、失望和巨大无力感的寒意，从他心底深处弥漫开来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这就是他的大明？这就是他倚仗的文武百官？当强敌叩关，社稷危难之际，竟无一人能为他分忧，无一人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破敌之策！
他猛地想起昨日夜里，他独自翻看《功臣录》时的心情。徐达、常遇春……若他们在，何至于此？！难道真如外界所传言，他朱元璋，杀尽了能征善战之将，自毁长城了吗？！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，啃噬着他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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