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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师在楼道口伫立良久，身影被昏沉的夜色衬得格外静。手里的手电没敢调亮，暖黄的光团温柔地铺展开，淌过孩子们年轻得能掐出水的脸庞——光线下，马小跳的姿态格外扎眼。
他半弓着背，一条胳膊虚虚环在夏林果和曼曼身侧，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，指尖泛白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明明腿脚已经僵硬到发颤，眼神闭着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，像株倔强的小松柏，死死护着身后的一方小天地。两个女孩依偎在他身边，脑袋轻轻靠着他的胳膊，眉头舒展开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，睡态安稳得不像话，仿佛只要有他在，再黑的夜都不足为惧。
王老师的惊讶骤然漫涌上来，她缓缓屈膝蹲下，膝盖触到冰凉的楼道地面时，刻意放轻了力道，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原本就柔缓的声音，又刻意压得更低，像浸润了温水的羽毛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，轻轻掠过寂静的空气：“小跳，林果，曼曼，毛超，醒醒啦。”
最先有反应的是夏林果。她眼睫像被夜风拂过的蝶翼，急促地颤了几颤，带着刚从酣眠中挣脱的惺忪，缓缓掀开了眼帘。起初瞳仁里蒙着一层雾似的迷茫，懵懂地望着前方暖黄的光晕，直到看清蹲在面前的是王老师，她浑身一僵，猛地愣住了——瞳孔微微放大，像受惊的小鹿撞见来人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从耳尖蔓延到脖颈，像颗被晒透了的红苹果。
她下意识地从马小跳撑着的胳膊上抬起身，背脊悄悄挺直了些，慌乱地抬手去理额前散落的碎发，指尖还带着刚睡醒的微颤，蹭过温热的脸颊，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软糯鼻音，又轻又怯，尾音都打着颤：“王老师……您、您回来了？”
这声轻唤像颗小石子，打破了楼道的静谧。马小跳的眉头动了动，原本绷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，又猛地收紧——他比夏林果醒得更沉，睫毛只颤了一下，便霍然睁开了眼。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调皮劲儿的眸子，此刻褪去了睡意，只剩清明的警惕，直到看清是王老师，眼底的锐利才慢慢化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措，还有藏不住的欣喜，嘴角下意识地往上扬了扬，又飞快抿住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王老师。”
他起身时动作有些滞涩，膝盖“咔嗒”响了一声，显然是蹲得太久麻了。可即便这样，他环在两个女孩身侧的胳膊，还是先轻轻拍了拍曼曼的后背，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爱闯祸的小子：“曼曼，醒醒，王老师来了。”
路曼曼的睡意最浓，像裹在暖棉花里似的，被马小跳带着力道拍了三四下，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睫。她的眼神比夏林果还要迷茫，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，像浸在温水里的玻璃珠，湿漉漉地眨了两眨，直勾勾盯着王老师看了好一会儿，混沌的意识才慢悠悠回笼，嘴角先弯起个软乎乎的弧度，机灵地拖长了调子：“王老师……我们等了你好久呀，腿都蹲麻啦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直像块安静石头似的毛超突然“啊”地低呼一声，像被针尖猛地蛰了一下，整个人“腾”地从地上弹了起来——动作又急又猛，肩膀带着风，险些撞到刚坐直身子、还在揉眼睛的曼曼。他慌忙往后缩了半步，一只手死死按住发麻发僵的小腿，指腹使劲揉搓着酸胀的肌肉，连带着脚踝都轻轻踮了踮，另一只手攥得衣角起了深深的褶子，指节绷得泛白，几乎要嵌进布料里。脸颊涨得通红，像烧着一团旺火，连耳尖都透着滚烫的热意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，顺着鬓角往下滑，濡湿了额前的碎发，黏在皮肤上。
“王老师！对不起！”毛超脑袋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，脖颈都绷得发紧，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懊悔，连呼吸都急促得带着颤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当年您耐着性子教马小跳练钢琴，他总弹不好还闹脾气，我看着着急，又心疼他被阿姨逼着练琴的样子，一时糊涂，就往钢琴键缝里塞了小石子……害得您校庆演出时弹错音，站在台上那么尴尬，还被校长批评，差点丢了评优的资格。这事儿我憋了这么多年，夜里一想起就睡不着，今天总算能跟您好好道个歉！”
王老师却像被惊雷劈中般，猛地僵在原地，连握着的手电都忘了稳。方才还浸润着温柔的指尖，瞬间气得发颤，指尖的凉意混着怒意，连带着手电的暖光都在地面上乱跳，映得孩子们的影子忽明忽暗。她原本含笑的眼眸骤然凝住，瞳仁里的暖意像被冰水浇灭，褪得一干二净，只剩骤然升起的惊怒，眉峰紧紧蹙成一个疙瘩，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跳，连带着眉尾都微微抽搐。
望着毛超愧疚垂首的模样，当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来——校庆演出的舞台上，聚光灯亮得刺眼，她指尖落下，钢琴却突然“卡壳”，本该流畅的旋律断成了碎珠，指尖按下去的音要么发闷，要么干脆没声，台下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，一下下扎在心上；她手足无措地站在琴前，脸颊烫得惊人，手指都在发颤，而台下校长投来的严厉目光、同事们若有似无的议论、家长们困惑的眼神，还有自己为了这场演出熬过的无数个挑灯练琴的夜晚，一遍遍修改乐谱、打磨细节的心血，全都毁在了几颗小小的石子上。
胸口像是猛地堵了一团烈火，烧得她喉头发紧，干涩得发疼，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，胸口不住起伏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，握着衣角的手悄悄攥紧，指节绷得泛白，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，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马小跳最先嗅到空气中骤然绷紧的张力，像一根无形的弦被拉到了极致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。他眼角余光瞥见王老师发颤的指尖——那双手方才还温柔地拂过空气唤他们醒来，此刻却抖得厉害，连带着手电的暖光都在地面上微微晃动，划出道道细碎的光影；她的下颌线紧绷到泛白，腮帮微微鼓着，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翻涌的情绪，而眼底翻涌的怒火，像藏在灰烬下的未熄火星，带着灼人的温度，灼得人不敢直视，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鼻尖莫名一酸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，酸意顺着鼻腔漫到眼眶，马小跳慌忙伸手重重拍了拍毛超的后背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拍得佝偻下去，又立刻猛地转向王老师，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，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，连脊梁骨都透着股僵硬的认真，肩膀却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铁板，连肩胛骨都高高隆起，几乎要顶破衣服。
他嘴唇抿了抿，又飞快张开，牙齿还轻轻咬了下下唇，声音裹着难掩的歉意与慌张，还掺着点急切的辩解，尾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：“王老师，这事也有我的错！当年要不是宝贝妈妈天天逼着我练琴，把我逼得像只炸毛的猫，一坐到钢琴前就烦躁，我也不会总跟您闹脾气、跟钢琴死较劲，上课故意弹错音，把课堂弄得鸡飞狗跳。毛超他……他就是看我天天愁眉苦脸、回家就唉声叹气的，心疼我才一时糊涂做了傻事！但我的弟弟是真的热爱钢琴，手指一碰琴键就眼睛发亮，弹起来连饭都忘了吃……”
王老师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手电，暖黄的光团在马小跳身上打了个圈，柔和了他紧绷的轮廓，语气也比刚才缓了些：“小跳，你说小乐打心底里迷钢琴，是真的喜欢音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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