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备边司左参赞郑士表的府邸。

书房内炭火正旺,却驱不散郑士表眉宇间的沉郁。他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长子郑芝龙侍立一旁,将福王朱常洵那句托付的话,在心头反复咀嚼了无数遍。

“凤阳噩耗已至,嫡脉断绝,亲者痛,而仇者或快。然,三亿七千万贯陈年旧账,与辽东百万生灵眼前血火,孰轻孰重?朱彦璋殿下欲承建文皇帝之志,为万民乎,为一姓乎?常洵愿洗耳恭听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钉子,烫在他的心头。

凤阳的事,他比福王知道得更早,也更详细。消息传来时,他正在赖陆公身侧。那位素来沉稳如山、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公,沉默地听完禀报,只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,杯底与紫檀木案几碰撞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然后,赖陆公抬起眼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是郑士表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的、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意与……悲恸。

那一刻,郑士表知道,天,要变了。

赖陆公没有立刻暴怒,也没有下令点兵,只是挥退了所有人,独留郑士表。在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后,赖陆公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郑叔,你不必紧张。你帮那位大明钦差带话,是情理之中。我与他,说到底,都姓朱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旧玉,那是据说传自建文朝的旧物。“只是,”他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,“我建文一脉,最后的嫡系血脉,就这么没了。在大明的府衙里,被砒霜毒杀。郑叔,你说,我现在若还与他朱翊钧的儿子,私下里谈什么条件,龃龉些什么,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,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不肖子孙,太过凉薄?”

郑士表当时跪伏在地,冷汗浸湿了内衫,一个字也不敢接。

赖陆公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,自顾自说了下去,语气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冷静,甚至有些空洞:“不过,话,你可以带。人,我也可以见。只是地方,不能在密室,不能在私邸。就在这景福宫的勤政殿吧。让两班大臣,让汉城的百姓,都看看,大明来的钦差亲王,要如何解释,他们朱家的府衙,为何成了我朱家血脉的葬身之地。”

这便是赖陆公最终的态度:可以谈,但必须公开,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,必须先将“凤阳毒杀”这口血淋淋的锅,扣死在明朝朝廷的头上。这不是谈判,这是审判前的对质。

郑士表领命退出时,后背一片冰凉。他知道,赖陆公给他,也给福王,留下了一道窄得几乎无法通行的缝隙。而能否穿过这道缝隙,或许真的要看福王带来的那句话里,藏着怎样的分量。

“三亿七千万贯……”郑士表无意识地喃喃出声,手指在黄花梨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这个他埋藏心底三十八年、如同梦魇般的数字,竟然从一位大明亲王口中说出。是调查?是威胁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他闭上眼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多年前。

那时的他,还不是什么“郑四爷”,更不是朝鲜的备边司左参赞。他只是福建泉州府一个不得志的库吏,守着那堆积如山、却混乱如麻的旧账。年轻气盛,或者说是不知天高地厚,他私下调核了总账。结果让他如坠冰窟——单是洪武元年那笔早已被遗忘的“初始借款”,历经二百零八年,利滚利已达一个天文数字,再加上历朝历代新增的近二十笔糊涂账,最终算出一个足以将整个泉州府、乃至福建布政使司都压垮的数字:三亿七千余万贯。

他吓傻了,他知道自己捅破了天。这哪里是账?这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铡刀!果然,风声走漏,知府大人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,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恐惧,最后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杀意。一百两碎银,一封“自愿辞呈”,一条深夜出逃的海船,便是他全部所得。他记得那晚海风腥咸,他攥着那袋硌手的碎银,回头望向黑沉沉、再也没有他立锥之地的故土,心中没有恨,只有无尽的荒诞与悲凉。他只是个想弄清楚账目的小吏,最后却成了必须背起这“五鬼搬山、盗空府库”黑锅的替罪羊,成了必须消失的“鬼”。

逃到日本,举目无亲,语言不通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直到他在阿波礁湾,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——那时还未被称为“森公”,只是土佐吉良氏一个落魄浪人出身的森弥右卫门。

没有酒,没有肉,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。那个满脸风霜、眼神却像礁石一样坚硬的男人,看着他这个狼狈不堪的明朝逃吏,第一句话是:“你来了阿波礁湾,我可没有酒给你喝,没有肉给你吃。”就在郑士表心沉到谷底时,那人咧开嘴,露出被海风和烟草熏黄的牙齿,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,“不过,我可以给你一个大哥,和一个家。”

从那以后,他跟着森弥右卫门,跳帮、拼杀,在濑户内海的惊涛骇浪和血腥刀光里,挣命。他见识了因岛、来岛、能岛那些桀骜不驯的村上水军如何内讧,见识了能岛村上家幼主通总、通亲兄弟的孤苦无依,也见识了所有人对“海贼王”村上武吉的畏惧。只有森弥右卫门,这个当时还只有二三十条破船的“小角色”,抽着劣质的烟斗,对他说:“通总和通亲的父亲,是我的好友。他死前,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。男人答应的事,刀山火海也得办。”

为了这句托付,森弥右卫门做了两件在旁人看来疯狂的事:先是把视若己出的养女晴,嫁给了与他有灭族之仇的四国霸主长宗我部元亲做侧室,换取了暂时的喘息和微薄的支持。然后,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,他率领着全部家当,利用潮汐,像疯子一样冲向了围攻来岛、数倍于己的盐饱水军。那一仗,杀得昏天暗地。撤退时,森弥右卫门佯装不敌,将追兵引入预设的礁湾。潮水退去,不可一世的村上武吉,和他的精锐船队,搁浅在了泥滩上。森弥右卫门生擒了这位“海贼王”,却没有杀他,只是逼他签下了盟约,保全了来岛通总、通亲兄弟的家业和性命。

庆长二年,森弥右卫门已是雄霸濑户内海和伊势湾的“森老爷”。庆长五年,他奉其外孙羽柴赖陆之命,率舰队封锁伊势湾,破百鬼众,为赖陆公平定关东、上洛讨伐大阪立下汗马功劳。次年,赖陆公征伐三韩,又是他郑士表,受森公所遣,总督粮秣后勤,支撑大军。十八年过去了,他看着赖陆公从一个漂泊海外的“遗孤”,成为掌控日本、朝鲜的雄主,自己也有了家业、官职、儿孙。

“四叔?四叔?”

侄子郑芝远的声音将郑士表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。他抬眼,看到两个侄子——芝远和芝明,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,正交换着眼神。这两个孩子是庆长六年(1601年)才从福建老家来投奔他的,那时老家活不下去,他们只是本分的农家子,并非海寇。来了之后,靠着他这个四叔,才在朝鲜安家落户,芝远老实些,在军中做个管辎重的副将,芝明机灵但毛躁,做了个水师参将。他们没见过森公,也没经历过那段刀头舔血、生死相托的岁月,在他们眼中,森弥右卫门或许只是赖陆公那位位高权重的外祖父,而赖陆公的基业,似乎天生就该如此。

郑士表看着他们,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两种声音的化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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