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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符二年的初春,长安城尚未从严冬中完全苏醒,柳梢的嫩芽畏缩着不敢舒展,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呛人的尘灰和未散尽的寒意。我最后一次推开“悦来”旅舍那扇吱呀作响、糊满油腻污渍的房门。屋内残留的气息——劣质炭火的烟味、隔夜墨汁的酸腐、还有那挥之不去的、属于无数落第者绝望的汗腥——如同跗骨之蛆,缠绕着这方寸之地。没有告别,无需告别。那卷承载着《不第后赋菊》墨迹淋漓的宣纸,被我揉成一团,连同几件早已浆洗得发硬、袖口磨损露出线头的旧澜衫,一同塞进了那个曾装过母亲殷殷期盼的书箱底层。书箱此刻轻飘飘的,像被掏空了灵魂。剩下的,只有腰间一个沉甸甸的褡裢,里面是父亲托人辗转捎来的、足够我体面还乡的盘缠——几锭硬邦邦的官银,还有一小袋黄澄澄的、带着曹州盐仓特有咸腥气的沙金。它们冰冷地贴着我的皮肉,如同父亲那双忧惧与不甘交织的眼神。

骡车驶离明德门那巨大阴影的刹那,我没有回头。车轮碾过护城河石桥,发出空洞的回响,仿佛碾碎了某种虚妄的幻梦。来时,这朱雀大街的喧嚣曾令我窒息;去时,却只觉得它空洞而遥远,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皮影戏。车帘低垂,隔绝了这座帝都最后的浮光掠影。赶车的老把式换了人,是个沉默寡言、脸上刻着深壑般皱纹的关中老汉,姓赵。他只闷头赶车,鞭梢在空中甩出短促的炸响,催促着骡子加快脚步,仿佛逃离瘟疫之地。

“走潼关道,老哥,”我隔着车帘吩咐,声音干涩,“抄近路,快些回曹州。”来时走运河一线,看尽了漕运弊政;归时,我想看看这帝国腹地的筋络血脉,究竟是如何枯竭败坏的。

赵老汉没有多余的话,只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一抖缰绳,骡车偏离了宽阔的官道,拐上了一条更为荒僻、尘土也更厚的驿路。车轮卷起的黄尘,如同一条浑浊的土龙,在车后翻滚不息。

初离京畿,景象尚可称之“凋敝”。道旁的村落,土坯茅舍低矮破败,炊烟稀薄。田地里,本该是麦苗返青的时节,却只见大片大片板结龟裂的黄土,稀疏的麦苗蔫黄干瘦,如同病儿的头发,在料峭春风中瑟瑟发抖。偶尔可见几个农人,佝偻着腰,在干涸的田垄间茫然地刨挖着,动作迟缓,眼神空洞,仿佛在无望地寻找着早已被蝗虫啃噬殆尽的生机。

“关东……大旱两年咧,”赵老汉第一次主动开口,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枯木,“去年又闹了蝗虫,铺天盖地,黑压压的……所过之处,寸草不留。官府说是天灾,可这税……嘿,一个子儿也没见少收!”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,那口痰落在干裂的黄土路上,瞬间被吸干了水分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。

越往东行,景象愈发骇人。驿路两旁,开始零星出现倒毙的牲畜尸体。先是瘦骨嶙峋的野狗,后来是倒毙路旁的牛马骨架,最后,竟开始出现人的形状——蜷缩在路沟里,裹着破败的草席或单衣,早已僵硬,被风干的皮肤紧贴着骨头,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,无声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乌鸦聒噪着,成群地在低空盘旋,如同不祥的黑色云团,时而俯冲下去,啄食着腐肉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混合着尘土、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。那不再是曹州盐仓里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,也不是长安城污浊的体味,而是一种万物凋零、生机断绝的死亡之息。

骡车行至一处名为“野狐坡”的荒凉地界时,前方道路被黑压压的人群阻塞了。那不是赶集的乡民,而是一股缓慢蠕动的、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人流——流民!数以千计,或许上万!他们衣衫褴褛,形销骨立,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魂。男人佝偻着背,眼神浑浊麻木,拖着沉重的脚步;女人蓬头垢面,怀里抱着奄奄一息或早已无声无息的婴孩;老人拄着树枝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;更多的孩子,赤着脚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肚子却鼓胀如球,眼神里只剩下对食物的原始渴望。他们扶老携幼,推着吱呀作响、载着全部家当(或许只是一口破锅、半卷草席)的独轮车,或者干脆徒手而行,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灰色长河。

“老天爷啊……”赵老汉勒住骡子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……这比年前更厉害了!”

骡车被迫停了下来。流民们麻木地从车旁经过,没有人乞讨,也没有人看我们一眼。他们的目光越过我们,投向未知的前方,那里或许有赈济的粥棚,或许只有更深的死亡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屎尿的臊臭、伤口溃烂的脓臭味,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、淡淡的、如同腌坏了的咸菜般的尸臭。这气味,比盐仓里最浓烈的咸腥更令人作呕,它无声地宣告着:人,正在大规模地、无可挽回地腐烂。

突然,路边一个蜷缩在草席里的老妇人发出一声微弱的**。她身边一个同样枯瘦、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,猛地扑到我们车前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嘶哑微弱:“老爷……行行好……给口水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奶奶……奶奶快不行了……”她伸出乌黑枯瘦的小手,掌心向上,指缝里满是污垢。

赵老汉面露不忍,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水囊。我的手也按在了褡裢上,那里面硬邦邦的银锭和沙金,此刻仿佛烙铁般烫手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粗野的呵斥和鞭梢的炸响!

“滚开!都滚开!挡了官爷的路,找死吗?!”

几个穿着脏污不堪、号衣都辨不清颜色的骑手,挥舞着皮鞭,如同驱赶羊群般冲入流民队伍。为首一人獐头鼠目,腰间挎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,正是本地驿站的驿卒头目。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行动迟缓的流民身上,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。哀嚎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瞬间炸开!

“快走!快走!县尊大人有令,流民不得聚集,速速赶往州府指定安置点!再敢磨蹭,以聚众作乱论处!”驿卒头目厉声咆哮,唾沫星子横飞。他的鞭子尤其照顾那些看起来尚有几分力气、可能“作乱”的青壮。

混乱中,一个躲避鞭子、脚步踉跄的汉子,不小心撞到了我们的骡车。骡子受惊,猛地一蹶子!赵老汉猝不及防,被缰绳带得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。那驿卒头目见状,非但没有喝止,反而将怒火发泄到我们头上,一鞭子就朝赵老汉抽来!

“妈的!哪来的不长眼的!敢挡爷们清道?!”

鞭影带着呼啸的风声!我瞳孔骤缩!那鞭子抽打的轨迹,瞬间与记忆中盐仓里刘魁砸下的秤砣重叠!一股冰冷的戾气猛地冲上头顶!身体比念头更快!就在鞭梢即将抽中赵老汉脸颊的刹那,我闪电般探手,五指如铁钳,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那呼啸而来的鞭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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