邕州城在秦家引动的地陷与水患余波中艰难喘息。浑浊的泥浆虽被青梧卫和征调的民夫奋力疏导,坍塌的坑洞已被土石草草填平,喷涌的古井在符箓师的镇压下重归死寂,但恐慌的种子,如同地缝中顽强钻出的毒草,已然播下。阳光穿透稀薄的尘埃,照亮的不再是单纯的希望,而是交织着疲惫、疑虑、惊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的复杂面孔。岑仲昭的新章新政,如同投石入水,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,便又遭遇了更深沉的暗流。重建的砖瓦间,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寒意。
城西,“安民坊”。这里是昨日地陷的重灾区之一。原本初显平整的路面残留着大片大片新修补的痕迹,如同丑陋的伤疤。几间被地下水浸泡过的土屋墙体湿漉漉地透着深色水印,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土腥气。岑仲昭没有乘坐彰显身份的守牧车辇,仅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常服,在严峰及四名便装却眼神锐利的青梧卫护卫下,步行于坊巷之间。他刻意收敛了玉简与混沌光球带来的无形威压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与忧虑,这并非作态,而是连日处理灾情、应对影月渗透的真实写照。
他在一处正在清理门前淤泥的破败小院前停下脚步。院墙根一道新裂开的缝隙格外刺眼,裂缝深处还能看到湿泥,显然是昨日地陷冲击的余威。一位佝偻着背、眼神浑浊的老者,正用一把豁口的木铲,吃力地将门前的泥浆铲到旁边的筐里。看到岑仲昭一行人,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惶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手中的木铲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泥水里。他嘴唇哆嗦着,布满皱纹的脸颊肌肉抽动,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托…托守牧大人的福…没…没伤着人…就是…就是这墙根…刚修好没几天,又裂了…这…这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啊…”
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茫然。
岑仲昭没有在意地上的泥泞,上前几步,蹲下身,仔细查看着那道裂缝的深度、走向,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略显歪斜的瓦片。他眉头微蹙,伸手在裂缝边缘按了按,湿冷的泥土沾上了他的手指。“严峰,记下这家位置。裂缝深及地基,墙体受潮严重,需整体加固。通知将作监的刘主事,让他亲自带最好的泥瓦匠和符箓学徒来,用青砖混糯米灰浆重修!屋顶瓦片也需全部检查更换,雨季将至,不能再让雨水渗漏。”他站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,不由分说塞到还有些发愣的老者手中,“老丈,这里面是些应急的银钱和州府粮仓的兑粮票,您随时可以去领米粮。房子,州府一定给您修好,修得比原来更结实!安心。”
老者看着岑仲昭沾满泥点的手和裤脚,又看了看手中那沉甸甸、带着体温的布包,再看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穿着朴素、却腰杆笔直、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护卫(青梧卫),眼中的惊惶稍退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只是深深弯下那佝偻的腰,声音哽咽沙哑:“谢…谢守牧大人…”
那声音里,有感激,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对未来无措的茫然。
不远处,几个在分发农稷轩紧急调配熬制的“固本驱寒汤药”的粥棚旁,排队的百姓议论声如同蚊蚋,却清晰地钻进岑仲昭的耳中:
“看见没?守牧大人亲自来看老张头了…还给了钱粮…”
“唉,给钱粮有啥用?房子塌了能修,这心慌慌的劲儿啥时候能过去?听说…这地陷,是秦家在地下挖什么宝贝引出来的?”
“嘘!小声点!秦家现在可是守牧大人眼前的红人!惹不起!”
“红人?哼!我看是灾星!好端端的地,挖塌了!害死多少人?州府管修管吃,那还不是该做的?要不是他废了隐世老爷们的规矩,惹得天怒人怨,能有这么多灾祸?影月盟…血月祭…地陷…一件接一件!我看呐…这新主…未必压得住这邕州的煞气!”一个压得极低、带着浓重怨毒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。
“就是!听说西边山里影月圣教又开粥棚了,比州府的大方多了!白面馍馍管够!人家才叫真慈悲,不图回报…”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,充满了蛊惑。
这些议论,如同细小的毒刺,混杂在零星的感激声里,悄然扎向新政权的根基。岑仲昭面色沉静,仿若未闻,只是走向下一个需要帮助的灾民。他深知,人心如水,堵不如疏。重建家园易,重建信任难。他能做的,就是让州府的承诺和行动,一次次地、具体地落在每一个受灾者的头上,用时间与实绩去消磨那些潜藏的怨毒与猜疑。然而,他更清楚,暗处的敌人,绝不会给他这个时间。
陆朝歌刚刚送走一批前来登记、希望重开布匹生意的行商,揉了揉因熬夜审阅文书而发胀的太阳穴。新政推行,疏通商路,百废待兴,事务繁杂琐碎远超想象。一名年轻吏员匆匆进来,将一份文书放在她堆满卷宗的案头:“陆大人,这是‘劝农司’刚送来的西郊新垦荒地的清册副本,需要您这边核对商路规划是否冲突,尤其是涉及新建官道占地的部分…”
陆朝歌点点头,正要翻开清册,衙门外大街上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喧哗和凄厉的尖叫!
“杀人啦!!”
“血!好多血!!”
陆朝歌眼神瞬间锐利如刀,身影如一道青色闪电般从案后掠出!
衙门外街角处,人群惊恐地退开一个圈子。圈子中央,一名身着“劝农司”低级吏员服饰、名叫李福的年轻人倒在血泊中。他胸前那代表劝农司的简陋布徽已被鲜血浸透。一柄造型奇特、通体漆黑如墨、散发着丝丝缕缕阴冷气息的匕首,精准无比地插在他的心口!匕首柄末端,赫然刻着一个微小的、扭曲的弯月标记!李福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与难以置信,双眼圆睁,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卷刚从“通商署”领到的、用于丈量土地的崭新皮尺,左手则按着一本同样染血的田亩登记簿,散落在他身旁的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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